1633
在中国书法史的浩渺长卷中,“当代草圣”林散之的绝笔之作“生天成佛”,恰似一道贯通天地的玄妙墨痕,将书法艺术从技法层面推向了形而上的精神维度。这位艺术宗师与峨眉山跨越半个世纪的因缘际会,不仅成就了艺术史上的经典传奇,更在墨色氤氲间勾勒出中国文人“以书证道”的终极精神图景。其笔墨轨迹,既是禅意与美学的交融,亦是生命与艺术的同构。 金顶题壁:书法艺术的禅意觉醒 1936年秋,三十八岁的林散之身披竹笠,负笈登上峨眉金顶。立于舍身崖前,云海翻涌如泼墨,梵钟穿透雾霭,山风裹挟松涛之声,这一刻的自然与宗教双重震撼,悄然播下禅意书法的种子。其《峨眉纪游诗稿》中“万仞峰头金顶开,天风吹我上层台”的飞白笔意,既凝练了山川的险峻奇绝,又透出佛光的圆融通明,墨色间似有禅机流转。 五十三载春秋轮转,1989年峨眉山重修金顶,九十二岁高龄的林散之受请题字。不同于寻常书家提笔立就,他斋戒三日,沐手焚香,以近乎宗教仪轨的庄重姿态写下“金顶”二字。篆籀之骨隐于行草之姿,横画如金刚杵般沉厚,竖笔似旃檀香般清逸,墨色浓淡间暗合《金刚经》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的禅机。此二字既是地理坐标的标注,更是其艺术生命的精神坐标——在形神虚实之间,完成了一场书法与禅意的隔空对话。 绝笔证道:墨迹中的生命涅槃 1989年寒冬,林散之预感大限将至。这位历经世纪沧桑的老人沐浴更衣,于生命最后的清醒时刻挥就“生天成佛”。四字墨迹浑厚如黄钟大吕,却又轻盈若拈花一笑:起笔浓墨似佛陀结跏趺坐,枯笔飞白如袈裟飘举,末笔的戛然而止恰似木鱼声歇。墨色从饱满到虚淡的过渡,暗合佛教“成住坏空”的宇宙观,而章法布局中隐含的曼荼罗图式,则无意识地泄露了数十年禅修积淀的精神密码。 艺术史家惊叹,这件绝笔完全超越了技法藩篱。当生命能量即将消散之际,其运笔提按已入“无我之境”,侧锋横扫的墨块堆积与中锋绞转的丝缕飞白,构成“色空不二”的视觉隐喻。正如《心经》所言“照见五蕴皆空”,这幅作品将书法推向了“书道即佛道”的终极境界,成为艺术家以笔墨完成的涅槃仪式。 书禅一味:文人精神的终极皈依 林散之的艺术道路始终与禅宗思想同频共振。晚年他在《江上谈艺》中写道:“作书如参禅,须得桶底脱落时。”这种将书法视为修行法门的艺术观,要求创作者破除“我执”,在笔墨中照见本心。其独创的“屋漏痕”笔法——笔锋与宣纸摩擦产生的生涩质感,正是对自然之道与佛性真如的体认:看似滞重,实则通脱;仿佛偶然,实契必然。 从“金顶”到“生天成佛”,两条墨迹构成完整的精神闭环。前者是向佛的朝圣,后者是证道的归来,恰似禅宗公案中“见山是山,见山不是山,见山还是山”的三重境界。这种艺术与宗教的双向渗透,使他的书法成为可触摸的佛性显现。在当代艺术被技术理性割裂的语境下,林散之的实践昭示:最高妙的艺术革命,往往深植于文化基因的创造性转化之中。 传承有序 四重变法:从笔墨筑基到生命圆融 林散之自述的学书四变,暗合禅宗修行的次第进阶: 唐楷筑基(1908-1929):八岁临《多宝塔碑》三十载,“锥画沙”笔法如幼僧持戒,规矩森严而匠气未脱。 碑帖融合(1930-1949):经张栗庵指点,熔《张猛龙碑》之方峻与《圣教序》之圆融于一炉,“折钗股”笔意初现破执气象。 造化启悟(1950-1975):万里写生后,宿墨泼洒似山河显法身,《江浦春修图》中湿笔渲染的混沌气象,已具“一即一切”的禅观。 书禅合一(1976-1989):古稀变法,草书线条如老衲入定,《金顶》之庄严法相与《生天成佛》之自在解脱,终成“渐修顿悟”的终极跨越。 后继有人 现代性启示:笔墨的重生与超越 在20世纪碑帖之争的喧嚣中,林散之创造性地将黄宾虹“五笔七墨”化为书法语言。《生天成佛》打破中锋定式,侧锋横扫的墨块与抽象表现主义遥相呼应;《金顶》以碑学结构为骨,却通过墨色浓淡营造佛龛纵深感,暗合贡布里希“图式修正”理论。这种传统与现代的辩证统一,使他的作品既延续董其昌“以禅入书”的文人传统,又成为汉字书写通向未来的路标。 1984年5月16日下午林筱之陪同父亲林散之 于南京莫愁湖公园接受 “日中书法友好访华团”团长青山杉雨等人拜访, 交流书艺。 青山杉雨先生当时是日本书道领袖, 此次会面以“后学”自居,书写“草圣遗法在此翁”, 恭敬呈献林散之先生。 林散之回以“鱼水深情”四个字。 散之老右手身后即其长子林筱之。 墨香永驻的禅境 当后人驻足峨眉金顶,仰望林散之题写的碑刻,触摸的不仅是凝固的墨迹,更是一个文明对生命终极意义的回应。在这个数字解构笔墨的时代,“生天成佛”的飞白依然在宣纸上呼吸,提醒世人:真正的艺术革命,永远始于对文化基因的敬畏与激活。林散之的绝笔非终点,而是书法艺术在禅意中重生的起点——墨香未冷,禅境长存。 散翁自序 余浅薄不文,学无成就,书法一道,何敢妄谈。唯自孩时,即喜弄笔。积其岁年,或有所得。缀其经过,贡采览焉。余八岁时,开始学世,未有师承;十六风从乡亲范培开先生学书。先生授以唐碑,并授安吴执笔悬腕之法。心好习之。 弱冠后,复从含山张栗庵先生学诗古辞,先生贯古今,藏书甚富,与当代马通伯、姚仲实、陈澹然诸先生游,书学晋唐,于褚遂良、米海岳游精重。尝谓余曰:“学者于三十外,诗文书艺,皆宜明其途径,若驰骛浮名,害人不浅,一再延稽,不可救药,口传手授,是在真师,吾友黄宾虹,海内知名,可师也。” 林散之 四时读书乐诗抄 1921年 27×17.5cm 马鞍山林散之艺术馆藏 补跋:此是未子四时读书乐,余二十四岁时教书所写的,回首陈迹,犹存人间,而余今已衰老矣。石光电火,岂胜慨叹。七六年十二月,散之记。 余怀然聆之,遂于翌年负笈沪上,持张先生函求谒之。黄先生不以余为不肖,谓曰:“君之书画,略具才气,不入时畦,唯用笔墨之法,尚无所知,似从珂罗版摹拟而成,模糊凄迷,真意全亏。” 并示古人用笔用墨之道:“凡用笔有五种,曰锥画沙、曰印印泥、曰折钗股、曰屋漏痕、曰壁坼纹。用墨有七种,曰积墨、曰宿墨、曰焦墨、曰破墨、曰浓墨、曰淡墨、曰渴墨。” 又曰:“古人重实处,尤重虚处,尤重黑处,尤重白处;所谓知白守黑,计白当黑,此理最微,君宜领会。君之书法,实处多、虚处少,黑处见力量,白处欠功夫。”余闻言,悚然大骇。平时虽知计白当黑和知白守黑之语,视为具文,未明究竟。今联此语,恍然有悟。即取所藏古今名碑佳贴,细心潜玩,都于黑处沉着,白处虚灵,黑白错综,以成其美。始信黄先生之言,不吾欺也。 林散之 黄山奇峰 又曰:“用笔有所禁忌:忌尖、忌滑、忌扁、忌轻、忌俗;宜留、宜圆、宜平、宜重、宜雅。钉头、鼠尾、鹤膝、蜂腰皆病也。凡病可医,唯俗病难医。医治有道,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读书多,则积理富、气质换;游历广,则眼界明、胸襟扩,俗病或可去也。古今大家,成就不同,要皆元病,肥瘦异制,各有专美。人有所长,亦有所短,能避其所短而不犯,则善学矣,君其勉之。”余复敬听之,遂自海上归,立志远游,挟一册一囊而作万里之行。 自河南入,登太室,少室,攀九鼎莲花之奇。转龙门,观伊阙,入潼关,登华山,攀苍龙岭而觇太华三峰。复转终南而入武功,登太白最高峰。下华阳,转城固而至南郑,路阻月余,复经金牛道而入剑门,所谓南栈也。一千四百里而至成都,中经喜陵江,奇峰耸翠,急浪奔湍,骇目惊心,震人心胆,人间奇境也。居居都两月余,沿岷江而下,至嘉州寓于凌云山之大佛寺,转途峨眉县,六百里而登三峨。三峨以金顶为最高,峨眉正峰也。斯时斜日西照,万山沉沉,怒去四卷。各山所见云海,以此为最奇。留二十余日而返渝州,出三峡,下夔府,觇巫山十二峰,云雨荒唐,欲观奇异。遂出西陵峡而运载宜昌,转武汉,趋南康,登匡庐,宿五老峰,转九华,寻黄山而归。得画稿八百余幅,诗二百余首,游记若干篇;得越七省,中波一万八知余里,道路梗塞,风雨艰难,亦去苦矣。 林散之 峨眉纪游 作学书,初从范先生,一变;继从老先,一变;后从黄先后及远游,一变;古稀之后,又一变矣。唯变者为形质,而不变者为真理。审事物,无不变者。变者先生之机,不变者死之途,书法之变,尤为显著。由虫篆变而史籀,由史籀变而小篆,由小篆而汉魏,而六朝,而唐,宁,元,明,清。其为篆,为隶,为楷,为行,为草。时代不同,体制即随之而易,面目各殊,精神变因之而别。其始有法,而终元法,无法即变也。无法而不离于法,又一变也。如蚕之吐丝、蜂之酿蜜,岂一朝一夕而变为丝与蜜者。颐养之深,酝酿之久,而始成功。由递变而非突变,突变则败矣。书法之演变,亦犹是也。盖日新月异,由古到今,事势必然,勿容惊异。 ▲林散之《隶书世界人间八言联》纸本隶书 168×27cm×2 1962年 马鞍山林散之艺术馆藏 ▼ 林散之《小立不居八言联》纸本行书 144×19cm×2 四十年代 马鞍山林散之艺术馆藏 居尝论之,学书之道,无它玄秘,贵执笔耳。执笔贵中锋,平腕竖笔,是乃中锋;管、侧毫,非中锋也。学即贵专,尤贵于勤。韩子曰:“业精于勤”,岂不信然。又语云:“学然后知不足。”唯有学之,方知其难。盖有学之而未能,未有不学而能者也。余初学书,由唐入魏,由魏入汉,转而入唐,入宋、元,降而明、清,皆所摹习。于汉师《礼器》、《张迁》、《孔宙》、《衡方》、《乙瑛》、《曹全》;于魏师《张猛龙》、《贾使君》、《爨宝子》、《嵩高灵庙》、《张黑女》、《崔敬邕》;于晋学阁帖;于唐学前面平原、柳成悬、杨少师、李北海,而于北海学之最久,反复习之。以宋之米氏、元之赵氏、明之王觉斯、董思白诸公,皆力学之。世称右军如龙,北海如象,又称北海如金翅劈海,太华奇峰。诸公学之,皆成能就,实南派自王右军后一大宗师也。余十六岁始学唐碑;三十以后学行书,学米;六十以后学草书。草书以大王为宗,释怀素为体,王觉斯为友,董思白、祝希哲为宾。始启之者,范先生;终成之者,张师与宾虹师也。此余八十年学书之大略也。 林散之 杜牧绝句《江南春》 95cm×34cm 中国美术馆藏 语云,一艺之成,良工心苦,岂不然哉。顾念平生,寒灯夜雨,汲汲穷年。所学虽勤,所得甚浅。童年摹习,白首粗成,略具轨辙,非也敢言书法也。今不计工拙,出其所作,影印以行,深望识者指其瑕疵,以匡不逮。是为序。 一九八五年元月林散之于玄武湖畔 |
2025-04-24
2025-04-16
2025-04-16
2025-03-30
2025-03-26
2025-03-07
2025-03-06
2025-03-05